名填詞人韋瀚章

心中的林聲翕教授

周惠娟


韋瀚章教授今年已經八十八歲,著有野草詞總集,又稱「野草詞人」。平生致力於曲詞藝術及教育工作,其謙謙風範深入人心。早年在國內與黃自先生合作無間。往來最密切的還有應尚能先生(當年上海音專聲樂系教授,被音樂界譽為「三劍俠」)。他們三位大俠 ──「黃自、應尚能、韋瀚章」除了在藝術上有默契;私底下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,不時相約外出郊遊,三人中以韋老師較佻皮,有一回他與黃自、應尚能一起遊西湖,在艇上;韋老師窺見那位艇家竟然是十來歲的妙齡姑娘。妞兒對著他們三位漢子;竟害羞得一直不敢抬起頭。韋老師看在眼堙F這回可樂了,哈 ── 頓生靈感,就寫下了 ──《一半兒》又名《西湖船娃》

眉分柳葉眼波橫,

腮泛殘霞百媚生,

含羞帶怯;猶自低垂頸,

「若為情?」

一半兒吾,

一半兒哽。

詞錄在野草詞總集第四十頁,這是筆者在去年春節拜年時;給我「巧計妙會」── 引誘出來的。韋老師邊說邊笑;無限回味。當時他仍 住在北角七姊妹道,進銅鑼灣護老院是大半年前的事,因他的家人覺得這樣有人看顧,較之獨自住在一單位安全。

韋老師近半年來多次進院,前天從將軍澳靈實醫院返回護老院,也難為他老人家了,幸而性格隨和、樂天知命,竟然一次一次的康復過來。韋老師沒有子女,師母「玉鸞」女士在七四年心臟病發逝世,韋老師愁苦; 遂寫了《鼓盆歌》,由林聲翕作曲。

鼓盆歌共分三樂章 ── 一、遺照、二、紀夢、三、虞美人「周年祭」。紀夢,是一天晚上,韋老師夢見師母緩緩從遠處走來,竟然默默無語,於悲泣中驚醒,就寫下了

「紀夢」,在文采與情采來說;都令人感動讚嘆 ── 

一樣的深沉院宇,一樣的寂寞裝臺,

一樣的她,依稀猶在;

一樣的我,祇如今新添了一段悲哀。

一樣的含愁無語,一樣的熱淚盈腮,

一樣的相看哽咽,一樣的欲訴情懷,

一樣的怨恨人天永隔,

一樣的痛惜舊歡難再,

怎須叟一夢,醒得恁快速!

一樣的深沉院宇,一樣的寂寞裝臺。

一樣的她,如今安在?

一樣的我,

空賦著魂兮歸來!

魂兮歸來!

在《鼓盆歌》「序」中,林聲翕教授有一段文字道:「當我寫這幾首歌時,為了要了解歌詞中心感情和意境,我被感動到一字一淚。由於自己情緒上的激動,能否寫出韋先生詞中之純情?我不敢說肯定的『是』。不過,這幾首歌詞不但給我感動,也啟發了我的樂想,也啟迪了我創作時的靈感。」林教授是性情中人,這段感性文字是其由哀之言。昨晚往探望老師,精神很好,不過對新近發生的事一下子就忘記。

我說:「數天前聽到香港電台第四台一位麥先生的訪問,是要老師談談對林聲翕為人的一點看法,老師;你真的認為林聲翕有點驕傲嗎?」

微微點頭:「有一點,他這人非常率性,有些牛脾氣,喜歡就是喜歡;不喜歡就是不喜歡,他心中認為對的,別人說不對,他就說別人不正確,甚至發起火來。」

「可是;有時他覺得對的,卻原來都是一樣的錯!」

他緩緩的繼續:「聲翕這人絕不圓滑,他不喜歡的人,連打招呼都省卻……

「他有時與人討論一些問題,很多時候令人難以下台,黃友棣就不會發生這種情形,友棣也是直性子!但婉轉圓滑。 (按:韋老師所說的圓滑,沒有帶絲毫貶意,內中文意應該是「圓融」較貼切) 黃友棣如果無必要,他是不跟別人爭論的,當然有些時候還是必需要有爭論,但他總認為 ── 如無結果,不爭也罷,若真的要爭論,他會婉轉地申張自己的見解,令人接受得很平安」。

「那麼,你跟林聲翕、黃友棣,那一位較知交?」

「兩位都很要好,但跟黃友棣做朋友則較林聲翕舒服點,跟友棣我們是無所不談 ── 如對人生、對藝術、教育甚至身邊一些零零碎碎,都是想到就講,而聲翕;我們都很有交流,唯是有些卻不能跟他講的。他總有他一套『真理』。」

這使我想起兩位歷史人物,梁啟超對徐志摩的評語,只是徐志摩是唯美不羈,而林聲翕是執著真誠,都是純美主義者。其實老師對林教授是口伐心愛的。

「老師,剛才你說林聲翕有時說話令人難堪,那麼,你有沒有直諫或相勸呢?」

「不常常,但有時覺得不說不快,我會想一些『計仔』,將說話變得柔和些告訴他,如有一次我說:「聲翕,你這樣毫不留情,別人是很難受,亦不生效果」。他也不是不服理的人,清楚自己不對,他還是肯聽忠言的。」

「那麼,你認為哪些是他的優點?」

「他……。」韋老師略停頓了一會。「他的缺點就是他的優點。」

「那麼你會怎樣對付他?」

「奈何他不得,因為他連自己也不知這樣會令人不好過。所以沒法子怪他;他又直又真,以為不好的東西就是不好。」

「你對林聲翕的成就有什麼評價?」

「不錯了,很好了。他對藝術對教育都是一心一德,非常良苦。」

「那麼,相比之下黃友棣和林聲翕的作品孰高孰低?」

「各有成就,我也難以析辨。」

「與黃友棣還有書信往來嗎?」

「沒有了,都老了。我們都有一個協定,大家都不要寫信,有什麼話;就由他一個好朋友替我們轉告。此人經常往來香港和高雄,早些時,友棣患有眼疾,現在聽說已經醫好了。」

「在你許多作品當中,那些是你認為『成就』之作?」

「清唱劇、長恨歌。」(按「清唱劇」一詞是韋瀚章先生創名的)

他兩眼發出亮光,繼續地說……

「是黃自的建議,我們都覺得當時上海音專教材不足,於是著我寫詞,他作曲。實行創作一齣以歐洲Cantata形式(只唱不演)的作品。『清唱劇』是我因義而改的。」

「那麼為何要選長恨歌?」

「呵!除了因教材不足;另一方面是政治腐敗,黃自是有心的,動機是以古喻今。為了寫長恨歌,我深入各歷史人物和參考白居易的《長恨歌》及舊劇《長生殿》。此外對唐明皇與楊貴妃我是同情的,由初選入官到賜死『自盡』,都是那麼無可奈何和身不由己,因此十闋其中的第六闋,我是以情的角度對楊貴妃作出評價。第六段是『宛轉娥眉馬前死』:我念給你聽。」

「從來好事易摧殘,只怨緣慳!迴腸欲斷情難斷,珠淚雖乾血未乾。勸君王,淒涼莫為紅顏嘆,珍重江山!兩情長久終相見,天山人間。」

「唉!《長恨歌》由創作到完成歷盡災劫,果也是與『恨』有關罷,十闋只譜了七闋,黃自便逝世!後來至七二年由他的入室弟子林聲翕補上,歌曲感情和風格連貫,結合得天衣無縫。」

「為什麼十闋不能完成譜曲部分,啊!忘記了,是因黃自先生不及完成就死了。」

「不是主要原因,本來應該無缺的,只因戰爭關係,當前急務是趕寫抗敵歌了,哪裡能預知就此一擱便是整整四十年頭。一九三二年開始寫長恨歌,七二年由林聲翕補『恨』,也夠波折了。」

「你知道了,五月三十一日「香港音專」在大會堂音樂廳首演《長恨歌》!」

「我行動不方便,不能往欣賞,但黃自、聲翕和我會很高興的。」

這時院內的護士小聲對我說:「韋伯伯差不多要小解了,他最近小便失禁,畢竟年歲大了。」我看看腕表;很晚了,告訴老師改天再來,他有點無奈:「現在就好像小孩子,什麼都要人待侯。」雖然無奈,但還是一派安詳、寧謐。

不期想起莊子,大概莊子的理想境界也不外如是。

原文載於信報13-6-1992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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