蛻變中的日本女性
計程車慢慢的移動,塞車原來在日本同樣嚴重。
「這是橫濱公路。」
司機用他生硬的英語向我介紹每條大街小巷。來日本多次了,對日本及日本人由抗拒到喜歡,儘管日本向外擺出一副經濟強國態度,但這國家的人民,我總感到一份淒迷與滄桑。
正如他們的插花藝術,外表多姿多采,但細意觀察,往往令我觸目驚心,為了心中的主觀或標新立異,把植物的自然姿態屈曲了,出來的效果是淒涼造作。
「小姐,這�堿O你要找的地方了。」
在車子�媢L了好幾個小時,跟司機有點朋友的感覺,他頭髮有點脫落,但為了整齊,用蠟把稀疏的毛髮定著,臉圓圓的,配上一副窄邊金框眼鏡,個子不高,穿著一套像縮水的司機制服,模樣真有點兒滑稽,他機敏地發覺我正打量著他──
「我母親不漂亮,我父親更不英俊,按數學「負負得正」,我應該長得好看才對,誰知數學理論對製造孩子是得反效果的。」
我笑起來,也不壞,我可以放心多望你兩眼。
「小姐,我猜你是藝術界人士,奇怪,你沒有對我反感。」
我驚覺他是指歷史恩怨,「來這�堳雃h次了,認識了很多日本朋友,我恨的只是歷史中的日本人,其實也要歸因於自己國家被人有機可乘,物必先腐而後蟲生。」
他笑,「所以愛上當司機這行業,每天碰到很多不同種類的人。」
「你很風趣幽默,不太似日本人。」
「經歷多了,看不同國籍的人多了,自然擴大胸肺容量。」
我突然轉了話題:「喜歡音樂嗎?」
「喜歡,但近代的日本音樂都開始變質,我只喜歡從前的音樂。」
「甚麼日本音樂?」
武士道精神、劍氣、愛情與殉道的婦女。
一陣驚心,日本人還是日本人,但這是非常寶貴的「引子」去探索日本音樂。付了車資,有點與友人作別的味道。
按著地址,進入了一家小吃店,店子坐位不多,兩個油黃色的燈籠在牆的一角高掛著,透出來的光線與吊著的米白射燈,有著協調的油黃黃色彩,店子格調,古樸別緻。
「惠娟,這邊來。」
平島美江,是日本神奈川近代文學館主任,我們坐在靠近窗台的一張小方桌,可以看見街上一景一物,人來人往。
「喝點酒嗎?」
「不,跟去年一樣還未學會。」
她笑,繼續喝她的啤酒,桌上已經擺著兩個啤酒空罐子了。
她又微微笑:「日本女性都在變,都開始有自己的性格,也許男士都頭痛這打擊他們男系社會的問題,不過環境迫使他們開始接受,日本嚴重通漲,婦女都要出來工作,單靠男人不可能養活一個家庭。物價貴,房子貴,競爭大。」
我默不作聲,保持局外人的身份,但思想走往另一層面,平島美江,瘦瘦的面孔,不施脂粉,兩眼有點昏黃,長長的手指慢慢夾起送酒菜「臘腸伴洋蔥」,她不是我印象中的日本女人。
「小時候,我看不過母親一味對父親服從,她一輩子都是自禁中過日子,有時,我會怕看到她,父親看來高高在上,這無非是心理的不平衡,正面看是大男人主義,負面看是內心虛弱。恐懼、愛面子、怕輸,其實當女人也有這種心態,怕不溫馴、不服從就當不成真正的女人。」
我依然默不作聲,平島說話時眼睛沒有正面望我,但不曾忘記把菜放進我的碗子。她燃了一枝香煙,我咳嗆了二口,她幽我一默:
「真沒出息。」
此時她的國語越說越流暢。她繼續:
「就拿學習英語作例子,很多外國人以為我們大民族主義,不愛別人文化入侵,或不甘學別人的語言,其實還有另外一主因,我們從小在學校都有英語課,但我們都怕說錯了寫錯了,給別人小看,我們都太愛面子,受不了失敗,我們是不可以被人知道錯誤的民族。」
這給我想起日本教科書改寫日本侵華的歷史罪證,歷史會否重演,我沒法預知,但日本是可敬和可怕的民族,我是一直這樣的想。
我們分了手,相約十月在香港再見。
原文載於《香港文學》月刊2-1994